旬休前二日朝会毕，林渐与陆颐正待向集贤阁去，知风亭外却见得一个身影，正是大渊三朝老臣，白羽。

两人忙见了礼，道，“白相。”

白羽点头道，“林大人，陆大人。老夫有几句话，不知二位是否得闲？”

陆颐与林渐对视一眼，林渐微微点头，示意一个方向。陆颐便道：“白相请随下官来。”仍向集贤阁去，却不在外多作停留，只一径向回廊深处走。

到得尽头，却是一扇极隐蔽的小门。林渐将门推开，待白羽陆颐都进门后，回身掩了。

这小间里只得一张小榻，并一副桌椅。书册倒不少，满满堆了一整墙。白羽自在桌前坐了，道，“老夫便开门见山了。二位既为光禄大夫，职掌言议，虽应依诏行事，亦当毗亮论道，献可替不。今日朝会肃州急报，今上只道明日再议，不知二位是何看法？”

林渐斟酌着道，“西疆流民一事，百姓业已不堪其扰。且此番亦与寻常滋事不同，春日西或本就干燥，那些西或流民竟将西疆牧民蓄的干草燃了，房舍牛羊许多都烧了。若置之不理，恐日后生患。”

陆颐亦道，“仁武二十七年一役，西或元气大伤。齐王殿下与西或王订下莫肃之盟，约定交还西疆数州，五年互不出兵。此事难处就在，五年之期未到，西或并未大举来犯，若我大渊贸然出兵，只怕反授其以柄。”

白羽微点了点头。

“西或那点打算，些须瞒我不得。西或本已元气大伤，年来却又滋事，你们道是为何？年前西或王将幼女许了西塞葛戎王子，得了西塞十万援兵。想是仍不死心，又蠢蠢欲动。”

林渐道，“如此说来，流民只在肃州一带，却并非全因肃州知州任上无人故。”

白羽颔首，“若只因如此，倒还好办。我度其意，恐是想从肃州撕开口子，再行深入。”

陆颐道，“肃州前任知州乃是邹凛邹老将军。老将军英勇过人，莫肃一役后，齐王殿下返京，邹老将军自请领知州职，戍守肃州。但邹老将军积劳成疾，两月前殁于任上。眼下肃州知州人选迟迟未定，只怕反与西或可乘之机。下官以为，此事却万万耽搁不得。”

白羽摆了摆手。“恐怕西或伎俩，今上亦心知肚明。今上迟迟未决，并非因朝中无人可用。旁的不说，黄口小儿亦知齐王殿下英勇，此事论情论理，齐王殿下皆是最佳人选。今上是另有顾虑罢了。”

白羽话外有音，林渐与陆颐对视一眼，道，“白相的意思是……”

白羽道，“先帝在时，曾屡褒齐王殿下军功，更赐亲卫‘鸣鸿’之名。在仁武一朝，只扬沙场征战之勇。在齐光一朝，却虑功高盖主之患。今上是忌惮齐王殿下军功愈盛，帝位生变。”顿了顿，微微笑道，“我却不信你们不知。怕是为着顾忌，不好明言罢了。想是现下内廷风尚生变，你们年轻些的，一个两个都不为大渊计，只顾着想如何自保。在我面前尚且如此，又如何指望你们殿上进言？”

这番话说得颇重。林渐早知这位白老大人是出了名的耿直贞烈，数载在朝为官，单死谏便有四回。早在白羽道出“另有顾虑”时，林渐已料得□□分。此刻听得白羽□□，不由心下惭愧，暗叹白相果真一片丹心。

白羽见陆颐林渐皆低了头无言，便道，“怎么，被老夫说中心事，无言以对了？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今上又是那样的性子，谨慎些原也无妨。但你们须晓得，谨慎也该有个分寸，不能失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林渐陆颐皆道，“白相教诲得是。”

白羽道，“肃州一事，老夫思前想后，虽则有五年之约，这兵却不能不出。齐王殿下可以护送新任肃州知州上任之名，率羽林骑前去西疆。”

陆颐道，“白相的意思是，羽林骑抵西疆后，只在肃州戍守，以军威震之。如此便算不得发兵，亦算不得违了五年之约。”

白羽颔首，林渐问道，“不知新任肃州知州，白相心中可有人选？”

白羽道，“此事倒无须忧心，日前今上召我入宫，提及此事，我曾举荐几人，今上当日久久沉吟，只道再议。料来现下今上心中必定已有人选。”

林渐道，“下官还有一言。西或流民相扰，亦是因我大渊律法不备故。昭文帝初定《大渊律》时，只道他国之人若于大渊行不法之事，裁罪量刑亦要依他国之律，不以大渊律法定。此律本是出于仁心，但今时不同往日，为长久计，此律当改；他国之人，若于大渊境内作奸犯科，亦与大渊子民同罪。如此想来亦能少些纷争，保得安宁。”

白羽眸中隐露赞许之意。“明日朝会，肃州一事须定。届时老夫将提此计，还请陆大人就依老夫今日所言，力促齐王殿下领兵。林大人，你亦须将律法一节言明，今上必定嘉许。”

陆颐当下点头应了，林渐则未即刻答言。白羽道，“怎么，林大人还觉得此事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