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中旬，晋王果同邹况返朝。林渐陆颐早知前事，因之邹况入京后，二人都留了十分心。但晋王也好邹况也罢，两月来皆只同寻常一般，明里一如往常彬彬有礼，暗中却也未见有何动作。直到腊月初七，林渐当值毕回了元熙坊，进门时小鼓来迎，道是邹府递了帖子来，只道是有些政事相商，请大人三日后戌时至府上一叙。林渐初九当值时问了陆颐，果然也得了帖子，内容一般无二。这时称病推却自然不成，何况这回不去，早晚还有下回，不若便顺势应了，也好看看邹况究竟是何意。二人这般说定，初十那日便各自乘了马车向邹府去。

原以为只是寻常宴请，但直到席上方知，此次除却他二人，内廷诸人邹况只邀了白羽。邹府甚是富丽，邹况坐了主位，身旁却另置一张小桌，有一女子端坐其后，着一件玫红色缎袄，虽低眉敛目，只觉娇羞十足，娇艳却也十足。再看年岁却不大，约莫只十五六岁。

林渐低低向陆颐道，“邹大人不是说有些政事相商么，怎的将他千金领了出来？”

陆颐见他眉头微蹙，晓得他意思，虽不答言，心内却隐约有一猜测。又同林渐对视一眼，这猜测便坐实了。

林渐取了茶盏，掩饰着道，“看这样架势……怕是有意许婚。只不知是你是我。是我也便罢了，若是你……”掠了陆颐一眼，眸中说不清是何情绪。

陆颐只道，“你莫忧心，若是我也不打紧，我定不会同意的。”

林渐只不语。这时邹况道，“白相，陆大人，林大人，这是小女含露。不瞒各位，今日是小女及笄礼，是以晚间开宴，亦将她唤出相陪。含露，快见过各位大人。”

那女子果然依言起身，见了礼道，“含露见过各位大人。”嗓音颇娇柔，但虽仍作垂目态，眼神却似有若无向陆颐处飘去。陆颐并无所觉，林渐却将她神情看得清晰，袖中的手不由攥紧了。

白羽便道，“邹大人养得好女儿，可见有福气。”

邹况笑道，“我不比白相，于儿郎份上无缘，只养得这两个女儿，好在还争气。”

白羽微微笑道，“女儿如何不好，女儿最贴心了。”

邹况道，“白相这是有感而发了。听闻最近天寒路滑，令爱担心白相，朝会毕后，每次都跟了马车来接白相。我在京里才多久，倒也见了两三回。”

白羽笑道，“说了几次不让去，元熙坊离着永兴门能有多远？她一句不听，只道不放心。想来我有三子，却只得这一个女儿，她又年岁小些，未免娇惯，到底是被我惯坏了。”

邹况道，“白相这是口是心非了。白相养得好女儿，好姿容，又孝顺，含露竟比不上半分的。”

白羽道，“这是哪里话。及笄之后，便可虑婚配，今年新科取士毕，我瞧内廷现下颇有些出色子弟，你可要留心拣选。”

邹况笑道，“还说什么留心拣选，眼前这不就正有两位么？”

白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林渐只觉心下一凉，握紧酒杯静等邹况下句。果不其然，邹况续道，“林大人是安远公嫡子，听闻幼时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甚得安远公怜爱，以至连私塾未去，开蒙时都是安远公亲自教导。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林渐只道，“邹大人谬赞了。”

邹况笑道，“林大人莫谦虚，若单是颖慧也罢了，难得林大人生得又这般俊秀，风致翩翩。瞧这美人髻，恐怕便是随了令堂罢。听闻令堂姿容清丽，端庄秀雅，饱读诗书，又善秦筝，是吴州远近闻名的才女。那时安远公还未至而立，奉先帝命南下吴州时巧遇令堂，遥遥一见，惊为天人，急急禀明先帝奏请赐婚，遂成一段佳话。连林大人小时，我亦见过一回的。”

林渐道，“多谢老大人记挂。只是先父先母皆不喜张扬，是以身世一节不常与人提及。”

邹况笑道，“林大人这性子，倒是像足了安远公。”

林渐只微笑不语。邹况续道，“再说陆大人。若我没记错，陆大人是出身秀州陆氏罢？年轻一辈许不晓得，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却是再清楚不过。陆氏延明、延赫、永熹三朝四世三公，显赫非常。陆大人祖父若在，也是白相一样的年纪了。陆氏近些年来虽人丁稀薄了些，但年轻一辈还是芝兰玉树一般，只瞧陆大人便可窥得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