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颐这晚睡得极熟。小柏小杉看时候将至，在门外唤了几声，也未见陆颐来应。这在以往是绝无可能的事；再者误了朝会，只恐更加麻烦。是以二人商量一番，便进了内室唤陆颐起身。唤了几声，陆颐方醒转了，却还未曾睡足一般，阖眸揉着额角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柏忙道，“四更过半了。若再不起，可要来不及了。”

陆颐有些意外，“竟这般晚了？快备水。”一面起了身更衣，因着担心误了时辰，动作不免有些急。展臂时候不当心扫到小几上的青瓷“长松擎月”香炉，那香炉立得不稳，便斜斜倒了。小柏眼尖，急忙扶起细细看了，松口气道，“幸好未碎。……咦？大人昨夜用的不是闻思香么？”

陆颐道，“因何这样问？我素日也不用旁的香。且昨夜不是你点的么？”

小柏道，“我看这香灰末，似乎与闻思香的有些不同。”

陆颐便去看，细看之下，果然杂了些极细的粉末。小柏便问，“可要去兰斛轩问问么？若是香不好了，只怕伤身，须得赶快换了。”

陆颐颔首，“那便去问问罢。于磐走了多久了？”

小杉小柏道，“我们起来时便未曾见得林大人，想是早早走了。”

陆颐讶道，“走得这样早？——是我疏忽了，昨夜见他未带朝服，应唤你们去取的。”

小杉道，“林大人平素也不如此，想来昨日一时忘了。大人快些收拾罢，不然真要迟了。”

陆颐应了，一时洗漱用饭毕，换了朝服，便向观成苑去。方到得永兴门，守门侍卫便道，陛下口谕，今日朝会不在正殿在城楼。这口谕来得古怪，陆颐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谢应了便向城楼去。

以往本该是极晴好的天气，今岁却不同。奕京连着几天阴云密布，凉风愈烈，却不见雨。陆颐登上城楼站定，环顾四周却却未见林渐，不由心道他今日怎的这般晚。过得半盏茶时候，皇帝已到了，林渐仍未至。陆颐本在诧异，随后便想，或许告了病假在家，今日便不来了。正想着当值毕要去看看，皇帝已开了口。

“众卿看看，这城楼上视野如何？”

便有官员回道，“开阔无比，自是极好的。只是……微臣斗胆，不知陛下今日朝会，因何选在此处？”

众人心中皆有此问，这其实不算斗胆。便算得也没什么妨碍；皇帝也不计较，只道，“既视野开阔，众卿便好好看看，过得片刻定然明白了。”

众人得了皇帝此言，虽实在不明白这城楼下有什么好看，却也皆收了声，无人再问。过得半盏茶时候，却闻遥遥马蹄声响，城楼下隐隐露出篷顶来。

“众卿可看见了么？”

众人皆应是。皇帝似笑非笑，“知道那是谁的马车么？”

众人不明就里，皆道不知。

皇帝冷冷道，“昨日有人向朕告发，光禄大夫林渐拉拢朝臣，妄议储位，罪不容诛。念其乃已故安远公之子，免其死罪，贬为礼州知州，即日赴任。众臣不得与其私下往来，若截获书信，一般论罪。有求情者，亦同罪视之！”

寥寥数语仿若惊雷，群臣议论声起；但细听便发觉，这议论也只是议论而已。便有一二人心存疑惑，亦顾忌着那“同罪视之”，并不出言。陆颐却已无暇留意这些；他定在原地，双眸紧闭，浑身血液皆成了冰，剧烈的疼痛自胸腔中透出，几欲让呼吸皆成了困难。

如今看过秋日，四景已全。

保重自身，万万不可涉险。

想教你记住我，千万不要忘了。

都好，只要能看着你……

只言片语，电光

火石，陆颐猝然睁眼，面上惊痛交加。昨日，原来他昨日便已晓得——是了，昨夜一再求索的激烈，分明透着隐隐凄绝。若非早知离别，以他素日心性，如何昨日举动话语，皆似再无明日一般？

皇帝语焉不详，陆颐其实并不晓得来龙去脉，但却知以林渐素日行事，拉拢朝臣妄议储位云云是绝无可能。且看眼前光景，既非东窗事发，那便定有冤情。一时几乎不管不顾，就要开口求告，方一抬眼，却对上白羽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