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写好请柬交给小弟，重要宾客必须新人登门邀请。顺便提及阿阳留宿刘扬新房的事，小弟说单位临时安排出差，请我务必把关一切，万无一失。
“姐，这绝对是最后一次出差，就三天，看在老板准我一个月婚假的份儿上，我不能不去呀。”私企有如此待遇已算厚道，我也不好说啥。
“也不知道是你结婚还是我结婚！”话虽如此，还是联系阿阳去认认地方。
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发了短信，也没回应。
临近中午，终于忍不住给小弟打电话：“你老婆跑哪里了？一上午联络不到人。”
“啊？她说去买床单什么的，”他那边人仰马翻乱糟一片，“我正收拾东西赶飞机呢，文件？……那里……”同事朝他问话，他边打电话边指挥现场。
“行了行了，你忙吧。”老板给你加薪，是一定会加倍从你身上榨回的。
“对了，姐，她没准儿去婚纱店试礼服了。上次去没有她要的那套……”小弟的声音忽远忽近，唉，问他倒不如靠自己，“姐，我得马上下楼，车来了，有事给我电话！呃……上飞机得关……”
给你打电话？千里之外，顶个屁用！
婚纱店还是我联系的，信步前往路程不远。快结婚的人，独自试婚纱，不胜凄凉吧。
站在店门口，落地窗里展示着最新款式，金发碧眼的模特穿上尤其美丽，像童话里的公主。
婚姻，本来就是一部童话吧。区别仅仅在于，喜剧或悲剧。
但无论哪种，最终都有个结局，明艳照人或悲惨谢幕，我猜这个结局猜了好久，并且期望能在后者的基础上成就出前者。
而隔了玻璃看着你的我，一生将会在波澜不惊却暗潮涌动中度过，如一杯不咸不淡的苏打水，那几个透明小泡，只在水面下方片刻生存过。
进店报上新人的名字，自然有服务生告之：新娘上午就来试衣，但衣号不全并不合身，师傅正给想办法加工。
坐在试衣间外等，婚纱穿起来不免费时费力，我索性既来之则安之。环顾四周几对新人正挑款式，一个胖胖的姑娘非要穿又短又露的小礼服，男友不同意，暗示会暴露缺陷。
“我就穿就穿就穿，我就是要穿这件走红毯！”婚前的新娘子，有着孤高任性的机会，纵然只是个尾巴。
但谁又能说，这种少女时代的谢幕方式，不是幸福呢？
我在旁边看热闹，想着红毯上像只小鸭子的可爱女生，低头窃笑。
如果是阿阳，一定不会这么任性。她会说：“随便吧，哪样都好。”而且，不论穿上哪件，都一定美到不行。
试衣间的门打开，服务生和成衣师傅帮着阿阳拖裙尾，款款而来的这个人，让我不禁要刻意避开目光才能掩饰心脏的突然加速——橱窗里的模特，都黯淡无光了。
“晓丽？”她抬头看到我，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小磊出差，关照我把婚礼的事再最后确认一遍。今天得带你去认个门，头天晚上住在那第二天等着接亲。唉，关键时刻那个死小子什么都指望不上……”我知道，她在看着我，所以尽量找些有的没有的啰嗦一通，免于尴尬。
“……”
“……”然而，自己就被她没有回应的回应轻易打败，难堪的空白，心像被什么突然抓紧，越来越紧，“你，试好了吗？”
大约服务生也被这两个女人间莫名其妙的气氛弄得不知所措，忙出来打圆场：“美女，感觉好点吗？这里师傅刚加了卡子，腰不会感觉松了吧？正面看不错呢。”
“噢……”阿阳梦呓般地应和道，转身对着落地镜，而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却一直扣住我不放，“挺好，好多了……”
“你看，还行吗？”她的声音飘过来，提醒着我，给点意见。
“行，行。”承认自己的窘态一览无余，其实，你何必这样呢……
订好婚纱，换过便服，已是中午时分。
“先吃饭吧，不早了，这点儿去人家家里还以为是讨饭去的。”短暂调整后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失魂落魄，嘴里打趣道。
“嗯。”
今天是怎么了？我丢过去的招式她不接，她发过来的招式我接不住，往日仅存的一点默契也烟消云散了吗？
随便选了家路边小馆，点菜时都小心翼翼，千万不要讨论“你爱吃……你喜欢……你讨厌……”之类的暧昧话题。待到饭菜上桌，才发现，确实都是彼此的口味。
“晓丽，”话一出口，我本能地头皮发麻，“你最近过的好吗？”
“好，好啊……”从何说起？
“你们结婚以后，”她扒拉着米饭，却没夹起一粒入嘴，“他对你好吗？”
“嗯……好。”
“真的？”
“真的。他……”有什么哽在喉咙里，他很好，有厚实的肩膀，有温柔的怀抱——也有千里之外的关怀和情难自控的背叛，人无完人，况且我自己……“是个好人。”
拿筷子的手轻微抖动起来，所言属实，听着却像谎话。
“我和小磊结婚……”她咬咬嘴唇，“我担心你。”
“大家早晚都是要结婚的。”索性放下筷子抹抹嘴角油光，正视她略显疲惫的脸。
阿阳微微愣住，皱皱眉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原来你也记得？那是若干年前你离开时说过的，大家早晚都是要结婚的，你没有背叛只是提前离场罢了。
我以为的开脱，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道理，人和命争，没有好下场。
你把我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时，我是否也可以小小地报复一下？
吃过饭我结账，她并未客套——那种假象，不做也罢。
“房子远吗？”跟在后面，她小声问。
“不远，就在我们单位北边一站地。走过去就成。”背对她，任何话都说得大方得体。
午间的阳光稍显烦热。我们走在安静街道，蓦然发现，居然有树冒出些许绿芽！明明天还冷嘛，春却不知不觉间来了……记得那年，我们蹲在这条街边的小摊上选些小玩意儿，阿阳像小孩子般指着摆在灰旧绒布上的绿色戒指，说，好漂亮的戒指。
她喜欢什么，总是夸，却从不明说要拥有。
然而我成全了她，她却没有成全我……或许是我的欲望太大，不仅一只戒指那么简单，一生一世，并非她能力所及。
“树都冒绿芽了。”阿阳抬头看看，“长得好快，从前只不过手臂粗的。”
“是呀。”不自觉地应和着。那时我们偷偷在某株上刻过字，笑着想象以后长成碗口粗，字体会不会跟着增肥……
存在于熟悉的环境中，我们连回忆也变得亲近起来。
“一转眼，我已经八年没回来了……”她的脸对着树，像《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做的傻事，“你还是老样子。”
树吗？还是我？
不知为何，我竟然也站住脚，望着她似懂非懂，瞬间内心波澜。
“我还是老样子吗？”她转过头，认真地问，面带虔诚。
“……”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想到那些无备的突然，她从梦中走入现实，太多太多的改变。
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你没变，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你站在微暖的阳光下，倚着树，问我的样子，仍是长久存于回忆中的影像，让我不辨晨昏。
“怎么没有变呢？不可能的。”低着头像惭愧的小女生，因为穿了不合适的礼服而害羞。
“如果快乐，变不变的，还有什么所谓？”肺腑之言，我纠结于往事，固执自闭，一成不变的只有伤心，不是正面的榜样。
“快乐有很多种……但从前，是再不会回来了。”
她叹口气，认命似地下定决心朝前走去。
我羡慕你能走出过去，你羡慕我能活在回忆，我们却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