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浅蓝色棉质衬衫，说话慢条斯理夹杂点儿南方口音。我此刻无力对原凶发飙，只有死命地瞪着他，虽然看不出这个除了有几条抬头纹皮肤白净到像中学生的男人有什么恶人相，但想到小弟所受的罪，还是怒不可遏。
“丁晓磊的医药费我会负责。全部的。”听不出什么歉意。
“你觉的用钱能解决一切？”我语气激动。
“……”他抿抿嘴，没话说。
“要论起钱来，你那些家底还不是靠阿阳？现在她不要了，她要和我弟弟过日子，不行吗？你还想怎样？”越说越气，不由地指着他鼻子开骂，“信不信我告你？故意伤害你等着蹲大狱去……”
“首先，是丁晓磊闯进我们公司，还伤了保安。其次，他来要钱，无稽之谈。”他平静地回应，像官方答记者问，毫无情绪却句句锋利，“那笔钱你不会不知道，那是阿阳欠公司的钱，与我个人无关。”
商战中过滤出的精英，都是这般刀枪不入灵牙利齿吗？
一把抓过他的衣领，管你什么歪理邪说，我只认你把人打到进医院这件！“我告诉你，你以为有钱打人就没事？少跟我废话，有本事你把我弄死，不然我和你没完……”
“你最好放手，我也不想你像刚才那样被按在墙上……”他同时攥住我的手腕。走廊那端，一直沉默观察的黑衣人正慢慢向这边走来。
我不怕，尤其对你。
“你和你弟弟，的确很像。”黄朝依然冷静，低声道。
长相吗？还是脾气？所有人在你面前都是跳梁小丑，被你以金钱的名义耍得团团转，而那东西，其实你不缺的……
“黄朝！你干什么？你敢！”阿阳突然从步行梯间跑出来。
她使劲甩开黄朝抓着我的手——但仿佛在她出现的瞬间，对方就失了力气。
“……”黑衣人走到老板身边，老板用手档了一下。
“你让我帮你找工作，租房子……就是为了——她？”他嘴角轻颤一下，深呼吸。
“你不用管！你管不着……”
阿阳挡在面前的身体却不可抑制地靠过来，重重倒在我身上。
“阿阳！”我和黄朝同时脱口而出。
急诊科外面，三三两两的病人家属，或焦急或疲惫或愁苦，却很少我和黄朝这样的，平静，冷静，甚至淡漠地坐着。
“阿阳，最近是不是很累？”他问。
“是。上班，还要照顾小磊。”我答。
“不是请了护工？”他又问。
“护工不会做饭，晚上人家也得睡觉。”我答。
“再加一个吧，轮流着。”
“……”
“钱不用担心。”
我像个驼鸟，唯有把头扎得更低。
想哭，连泪都流不出了。
医生出来，说是劳累过度有点贫血，黄朝不放心。
“叫周主任去，说是我家人病了。”他回头交待给黑衣人。
一会儿来了人，好几位，阿阳也转到另外的单间。
我能做的，就是在她所住的病房外头，继续等待。
黑衣人买了两杯热茶，递给我一杯，丝毫没有芥蒂的表现。
医生和黄朝出来时，我几乎想冲进去一探究竟……
“阿阳醒了，没什么大事……”黄朝的话却似乎有所隐藏。
“她体质比较虚弱，贫血。必须静养，尤其又是妊娠期女性，必须保胎了……”医生说。
“什么？怀孕？”我问医生，又转头看黄朝，他却好像更想问我是怎么回事。
“是，大约十周多了。况且去年还做过人流，其实怀孕时机不太合适。”
黄朝盯着我，现在是我不敢看他。
送走医生，黄朝把黑衣人支开。
“你们家的事我不想知道。但你觉的，你和阿阳这样，合适吗？”
此刻心里很乱，乱成一团麻。
“她总说我自私，原来她自己还不是爱个更自私的？”
我觉的，站不稳。
“她突然有天跑到我面前，说要我帮她找份工作，什么都行只要保证发工资。她要租我们公司的公寓，还要寓一整套，你以为她卖几台电脑能提成那么多钱？你以为她的订单真是靠几个电话就搞定了？”
我不仅像驼鸟，我简直不算人了。
“当初辜负了刘扬，我是真心想娶她。她却抛下好日子不过偏要离开，离开干嘛？就是现在拼死拼活去成全你的好日子？”
刘扬，唔……她，真是恨她恨到骨髓里了罢。
“我一直等她回来，做了这么多事情，她仍然觉的我自私……钱，你们以为对我真那么重要？我不明白，你什么都不做却让她相信你是真的爱她……钱，只是个借口，她若是能多看我一眼……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黄朝走了。照他所言我是那个沾了大便宜的人，然而，我有吗？
重新打了饭菜，对不起，又忘了躺在病床上的小弟。
“吃过了，阳阳送来的。她去食堂找你啦，你们没见着？今天有煲汤，嘿嘿。我都喝完了。”小弟边看电视边美滋滋地说，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
他喜欢的体育频道，喜欢的ＮＢＡ，喜欢的姚明。
他喜欢的阳阳。
他也一定喜欢小孩子，喜欢得不得了。
你喜欢的，我也喜欢。虽然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才喜欢，但是，总有理由让我相信，给你喜欢的，也是我的心愿。
“姐，你怎么了？”小弟看我呆着。
“没什么。渴吗？给你倒杯水？”甩甩头，迅速收回思绪。
“不用。阳阳呢？”
“她回家了，休息会儿。”
“噢。”心安理得又回头接着看他的比赛。
“小磊，”我给自己倒杯水，捏在手里取暖，“有件事想告诉你。”
“说吧。”目不转睛，他正看到精彩处。
“……”提醒自己，是不是再等等？是不是等冷静下来再说？一旦出口，覆水难收。
“啥事？”小弟笑着看我，“好事？”
“阳阳怀孕了。”
手里的杯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