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晓久耐心等老人家激动够了,才又继续:
“法律的尊严虽然不容挑衅,但不合时事的法律,却不是不容更改。”
“正好,趁着顾探花那般才情、却如此遭遇的契机,就将贱籍抹了罢!”
“当然想要消除天下贱籍,也不是一想就能成、一夕就能得的事。太傅少不得要劳烦三两年。”
“倒是贱籍不得科举这一点,可以即刻改了。”
“朕是皇帝,总不至于连这么一封圣旨都出不了宫门罢?”
诸葛正我肃容恭立:“自然不会!”
之前皇帝无心政事、只顾享乐的时候,出了多少乱命都没人拦得住?
如今这明摆着怜悯黎民的——
虽只怜悯其中叫皇帝看在眼底的那一小簇黎民,至少皇帝想着睁眼看名声了,
诸葛正我可不就是欣慰得了不得了吗?
岂有不尽心尽力、为君分忧的道理!
向晓久微微颔首,先请老太傅坐下,才道:
“既如此,就劳太傅将圣旨一并写了,直接颁发下去罢!”
他淡淡一笑:
“虽说春闱已过,焉知天下贱籍人等有无顾探花一般才情、却没他那胆子参加科举的?
早一日下了明旨,也叫那些人早一日准备起来。
就是顾探花……”
向晓久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科的成绩是做不得数的,顾探花这个探花是暂时做不成啦!
不过他既然有这般勇气,成了提醒朕贱籍之人亦是朕当怜惜顾恤之民的第一人,也该给他点儿好处的。”
诸葛正我武艺不弱,文采也佳,向晓久这几句话功夫,他已经笔走龙蛇,将圣旨书就。
侍立在向晓久身侧的米内侍立刻取了来,呈交御览,
待向晓久点了头,这位一直和向晓久寸步不离、连静室里都跟进去守在角落的老内侍才又加盖玉玺。
向晓久起身,亲手将圣旨交于诸葛太傅手上,温声道:
“如今太傅既然接了旨,律令就算改了,只推行天下还需太傅费心。
至于顾惜朝……”
向晓久原想随口给一个恩赏,转念却又道:
“太傅且引他来与朕见上一见罢。”
毕竟耳听为虚,向晓久因着一心挂念宫九,已经自怼自脸一回了。
如今虽越看这老太傅、越觉得是个忠臣好官,但他看人的能力也就一般,阿九偏又不在,还是多看两眼稳妥些。
这般做派,反而叫诸葛太傅更觉社稷有望。
只原身着实不靠谱,老太傅不敢赌这希望绵长几几许,少不得又趁机说了好些新事旧务的。
不过向晓久才刚发现他在顾惜朝一事上的过分想当然,
这会子便是许多事听着仿佛甚可,也不急着应下。
单只应了一件免花石纲事,都并不把话说死,只说暂免今年罢了。
便如此,也把诸葛太傅喜得无可无不可的,那叫人顺耳至极的好话更是说了一箩筐,向晓久不过一笑罢了。
也是他这会子是只听着花石纲耳熟,还不知道这花石纲堪称当世耗损民力的第一无谓事,哪怕只暂停一年——
须知如今才堪春闱,纵只停到今年腊月底,也很够民生暂且休息。
况向晓久琢磨着便是暂时少了宫九双修,
□□个月的时间也很够他修炼到足以打开把最要紧的那个荷包,
因此越发大方,听着老太傅舌绽莲花的诚心恭维,也不计较他掺杂在好话里头,
那句“如此,老臣便待圣上再拟一道圣旨,只命各地于来年端午前后,再议花石纲之事”的小狡猾了。
荷包里什么都有的男人,就是这么底气十足呢!
然而很快的,在诸葛太傅出宫之后不久,向晓久胸中的十足底气,就被其他的“气”给挤走了。
怒气,郁气,怨气……
说不清到底有多少气,总之就是非常、非常,非常地生气!
如果日后这具身体的主人,有机会如裴寂那般和向晓久面对面,向晓久一定会好好教他做人的!
——这家伙居然是赵佶!
——宋徽宗赵佶!
——那个昏庸、无能,性好奢侈、肆意享乐,又轻信佛道,最终致使靖康之变却无力回天,叫“华夏”二字彻底成了笑话的宋徽宗,赵佶!
这具皮囊竟是赵佶!
向晓久差点恶心吐了!
千万别说什么靖康之变到底不比五胡乱华的祸害之大、绵延之长,
且不说靖康之变对后头南宋的持续影响、以及最终导致元朝之中汉人几如猪狗的处境……
至少那一场剧变,
是狠狠将五胡乱华之后,华夏民族好不容易挺直起来的脊梁骨、那在五代十国之中也没彻底折断的脊梁,
给硬生生送予人踩作碎片的!
——是的,是完完全全被踩成碎片了的。
宋之羸弱或许并不只因赵佶奢靡昏庸而起,
甚至就连他面对金人强势时,懦弱屈膝选择议和都还不算大事。
顶天了也就是将那根脊梁踹出几道裂缝罢了。
便是无识人之明,误信奸佞,最终叫金兵破城而入,甚至哪怕连带自己被劫掠北上……
都只能叫那脊梁断成数截。
最终将那数截脊梁骨双手奉上给人踩成碎片的,
乃是赵佶百般忍辱、自忖负重,其实不过苟且偷生,
叫金人多了许多羞辱宋人的缘由,
也终教最有希望收复河山的那一位名将,竟成了政治苟且、皇家父子私心的牺牲品。
说起来,向晓久“生”在大唐,缘在吕明,对于宋朝,不过是于宫九口中惊闻自身经历之后,查看唐朝往事之时,随便一翻罢了。
靖康之耻、武穆之哀,却是随手一翻之间,就足以叫人耿耿于怀的。
偏偏允了“莫须有”罪名的那个皇帝,是如今这具皮囊的亲儿子。
导致靖康之变,更将华夏脊梁奉上给胡族彻底践踏成了碎片的,更是这具皮囊本身。
——如果可以选择,向晓久宁可长披一件日日新浸透了屎尿秽物的衣裳,都不愿穿上这么一身皮囊。
——可怜、可悲,又可恨的是,选无可选!
无法自主抉择,确实是人生最可悲的事之一。
而对于顾惜朝来说,无法自主抉择,就是人生最可悲的事,没有之一。
——因为那无法选择的出身,顾惜朝失去的,已经太多了。
或许有着那样出身的人,天生就已经注定没有获得美好与光明的资格。
偏偏顾惜朝又不肯认命。
他一次次在泥潭之中挣扎着,努力想要抓住一切能够抓住的东西,幻想着那就是救命的绳索。
却一次又一次的,哪怕看起来已将救命的绳索握在手中,也总是只要一转眼,那绳索就如尘沙一般,滑落。
无论将手握得多么紧。
越是握紧,尘沙飞落得越快。
越是爬得高,跌回泥潭之中时,也就越是更为脏污不堪。
疼倒是不疼的,只因心已麻木。
前一天还是御笔钦点、跨马游街。
一日看尽长安花——
哦,当然,如今宋以开封为都,看的也是开封花。
但不管是什么花,总是此生最鲜艳明媚、充满希望的那一朵花。
可悲的是,那一朵花甚至还来不及绽放,就又谢了。
这如昙花一现般迅速凋谢的哀艳之花,
落入泥潭的时候、所蔓延开的,
是尚未消退殆尽的清香,
又或者是叫人越发难耐的恶臭?
阴暗牢房之中的顾惜朝,
那平静道近乎冷静的面庞之下,
是依然坚持他那竭力抓取一切绳索的执着,
又或者已经产生了不惜踩踏一些也要爬出泥潭的决心?
也许是前者。
也许是后者。
也许不是前者,也还不是后者,
只不过从此以后的顾惜朝,所苦苦挣扎的泥潭,
除了他无法选择的出生所带来的那一个之外,又多了一个是只竭力伸出手去攀爬、又或者果断踩下脚去践踏的挣扎。
不知道是哪一种。
也永远不会有机会去验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