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样自我催眠，段小正都无法再次睡去。

未忘，悬于危崖。

无际的穹顶一眼望不到边，只隐约的一层月迹云影，无遮无拦。

独坐高台，俯望脚下的万丈悬崖，段小正睡意全无。

长夜，最是难熬。

在这里，他已经待了三十多天。除了梨言和龙竹，他不可以见任何人。未忘，是他的住所，也是他的囚笼。

梨言没有谈起更多关于阿元的事，似乎忘了这个人，才能完全变成若邪君墨龄。

段小正动了动手指，那把剑，温润如玉。

剑首以玉作日月，剑格精雕昆仑形貌。剑身修长轻薄，两侧出刃，中间为脊，灯光掩映其上，委迤如银蛇吐信，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如弦。

“若邪还听话吗？”梨言款步而来。

“等它喝过人血，你就知道了。”段小正头也不回。梨言的心情并不好。

“我竟小看了你。”梨言眉间冷冷的。

梨言指的是剑。若邪是墨龄的旧物，她拿给段小正。一个小裁缝与这样尊贵的物件是无缘的，她之前这样想。拿出来，是为了杀杀段小正的锐气。

或者说，墨龄的容貌太具有侵略性了。只是她一看见这张脸，就会忘了，这个人并不是若邪君。

她没有想到的是，若邪到了段小正的手里，百炼钢作了绕指柔。

段小正的剑法是阿宽教的，瞒着阿宽娘。作为谢他给赵家的姑娘牵线带话的酬劳。段小正乐得成人之美，还白捡一套防身的本事。

“若邪剑，是皇祖父赏赐给你的出生礼物。除你之外的世子，再也没有如此殊荣。可见那时你父王和你在皇祖父心中的分量。上玄国中，你们家的军功最大，你自然也就是最受宠爱的皇孙。不过，后来皇祖父对你父王心生芥蒂，弃为闲棋。也就拖累了你。”梨言每天都在灌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老玄王，年事已高，很多年前就高到所有的人都准备好随时接到他驾鹤西去的消息。在驾鹤之前，他随便写个字说句话，他的那些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侄子外甥，还有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小舅子大姑爷，不论远在哪个星球，都会夜不能寐。

老玄王病了好些年，可脑子还清楚得很，泼水不进。他的儿子里面等消息的都拉倒了好几位，老玄王还活着。

段小正用鼻子冷笑一声。

这位二公主在考虑人设的时候冲动了。搞事情高手都会给自己找个死无对证的身份，人设亲戚众多的造假行动，败露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牺牲他这个炮灰。

“你我父王兄弟感情最好，对墨龄的事哪有不知底细的。不过事已至此，你瞒着我，我瞒着你，彼此周全罢了。能让你假托墨龄的名目，我就把底告诉你，上玄国众所周知，四世子若邪君墨龄游历四海，现在，只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怎样的了。”梨言对着段小正持着剑的手看了许久。

“阿元要我做什么。”段小正把剑架上梨言的脖颈。

上玄国皇家王族的这些事，段小正没有什么兴趣。阿元是云间君的替身，又死在云间君的宫里。而梨言对云间君恰恰谈得最少。

喜怒无常这一点，这个人与墨龄很神似。梨言回过神来。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这个人的感受，她总是忘了，他本来的身份。

“做你该做的事，和你能做的事。元贤在云间宫失足落水而溺亡，我是不信的。”梨言所挂怀的永远是另外一件事，她暂时还不准备对他谈的太多。

“云间宫世子妃到。”龙竹疾步来报。

过于突然。完全不在计划之内。梨言变了脸色。

“云间君连城，原来的大世子，现在被废黜的那一个。”梨言看了一眼颈上的剑，尽量言简意赅。“他的世子妃美纪，主理云间宫多年，之前她就指明要见若邪君。”

若邪君亲戚们的意思是，四世子墨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包了十年的火，烧了梨言的眉毛。阿元家的阿寻，来步阿元的后尘。

阿元代人出家，是因为穷，他们缺的是救命的钱。阿寻易容顶替，是因为绝，兰陵郡王高长恭一脉，只剩下他。

绝路，走到头也不过一个死。

“原来，是你欠我人情。”段小正用剑锋裁断梨言一缕发丝。

春衫，似一枝茶花摇曳阶前。微卷的秀发挽成随云髻，缀以錾金珠钿，发髻边新折的花鹤令。

微微上扬的嘴角似嗔似羞，微黑的肤色，是世子妃美纪美而不妖，艳而不俗之所在。

“我来的突然，可曾妨碍若邪君清修？”美纪语气极其诚恳，“你远道回来，应当云间君来看你，只是他病着。未许通传，你不要责怪他们。”

明明是不请自来，却把自己开脱得如此干净。

“若邪君，果然，卓尔不群。”美纪笑意融融。目光，落于那未及收起的长剑。剑还在梨言的颈边，美纪却视而不见，“名剑配英雄，也只有若邪君堪佩此宝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