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九是个最藏不住话的,这时昨夜的惊险早在睡了一觉之后发酵成了某种了不起的传奇,他见着这一大早打仗式的开场终于算有个着落,终于贼眉鼠眼地望了望四周,神神秘秘地问鬼面:“那日在京城,大人你去会相好了,你猜后来我在临仙河边见着谁了?”
“谁?”
烛九又看看四周,才压低声音说:“斩魂使大人。”
“怎么了?他找你跟我带好?”
烛九想着这人可真是觉得自个脸大,却也没敢说,只道:“那位大人去收一个死人魂魄。”
鬼面顿了顿,想起那个被狼妖挖了心的小公子,有些诧异,“一个凡人的魂,也值当斩魂使亲自去收吗?”
“我哪知道,”烛九缩手缩脚地在他旁边蹲着,姿势十分不讲究,“不过那位大人可真是万人景仰的模样。我总觉得他一瞪眼一跺脚,老天爷都得抖一抖。”
说到这里,烛九本人都觉得沾了几分斩魂使的神通,不由得从鼻孔冒出几缕自豪,他似乎很是鄙夷地看了鬼面一眼,缩了缩脖子,有点怂又不吐不快地转入了正题:“都是鬼王,你怎么就跟个妈似的。”
缉妖司里常年悬着一张空白的画。装裱得像模像样,只是画中无一草一木,一山一石。
裴文德此时正盯着这画看,手指敲着桌子:“给方老板送一封信。问问他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李念闻言便把塌了一天的脑袋从胳膊肘里拽了出来,煞有介事地铺开一张薄笺,捏起一只狼毫,鬼画符一样潦潦草草写了几个字,写完还要竖直拿在眼前瞻仰一番,似是拜读自己的大作,然后才在纸上一吹,那些个横七竖八的比划顿时飞在了空中,缓慢消隐了。
“承蒙记挂,老身上回的伤已经全好了。”
冷不防声音从身后传来,裴文德一转身,就看见方老板正推着一只竹子做的轮椅,向他缓慢行来,李念终于憋不住,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裴文德这才明白,人就在这里,送的哪门子信,这一老一少合起伙来逗他玩呢。
“方老板来了多久了?”
说是一老一少,李念是真的年纪尚小,方老板却看不出年岁,他在当年那场大火被倒塌的房梁压断了双腿,又在火里毁了容貌,受了烟熏,吹不得一点风,是以终日戴着面纱,往往没说两个字就要咳嗽,声音也沙哑得很,显得十分老态,平日里也以“老身”自居。好在缉妖司这一众老弱病残里也还有裴文德和半瞎子陆云轻能上前线,用不着这老人家赴汤蹈火。
方老板也笑,他一笑又咳嗽,听他说一句话往往要等半天。
“咳咳,老身也是刚到。”
方老板这身子骨众人也是知道,他不大亲自来缉妖司,往往只是通过李念传达一下情报。裴文德作为这老弱病残之兵的领头人,也确实怕这老人有命来无命回去,再三叮嘱若无要紧事,还是在家养老的好。
此人既然撑着这一把病骨头来了,总不会是来开联欢会的,定然要有大事发生了。
裴文德神经微微地紧绷起来:“出什么事了?”
方老板又扶着座椅扶手咳嗽了两声,伸手一指,那张空白画纸上就凭空出现了一道血痕,竟然从上到下,略有些倾斜地劈开了整张纸。
李念低低地叫了一声。
不要说裴文德他们,就算是父辈,爷爷辈,祖宗辈,都不见得在缉妖司见过如此凶悍的不祥。
方老板叹了口气,挺了挺身子,又撑着往前坐一坐,似乎在尽力离椅子靠背远一些。
李念似是想躲开那道血红,掩耳盗铃地不去看它,明知道没什么作用,还是去拿了个软枕垫在了方老板身后。
裴文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这次看见什么了?”
“白袍鬼王重现于世,屠尽了全城童男童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