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霍兄纵然搬出已故的老祭司，似乎也没能断郭大人的话梗，反而让其有机可乘。

郭大人道：“对对对，老朽糊涂、糊涂。霍家两任家主在外数年，如今才归家，自然要开祠堂拜老祭司。清飖姑娘自幼跟在老祭司身边，必然是又触景生情了。”

话出口，看热闹的全是无话。霍兄并不白的脸青黑交替。

霍家两任家主，一是霍清飖的父亲霍铮，十五年前因爱妻逝世无心打理偌大一个家族而让位隐居。二则是现任家主霍小叔公，这位小叔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寻常时候难得一见。

郭大人的上话，换言之就是：“老祭司去世时不见你二人，新祭司及笄才出现才哭丧，之前天灾泛滥时也不见人影。只知道自扫门前雪，不孝不仁，岂非就是说的你二人。”

这不是存心给霍家难堪吗？不孝不仁，谁帮话谁就要背上这两个恶名，谁会接啊。

方才热闹的氛围被郭大人带偏，众臣面面相觑，目光都飘向仍然从容不迫的穿梭于人群的霍清飖。

耐和一手执剑负于身后，一手搀她，不看她也知道她必然是神情淡漠。倒不是对霍家有多不在乎，而是恰好两位家主她都不熟。

数百道目光太逼人，耐和受不了，对霍清飖低语：“小姐，停一停。”

霍清飖点头，停住：“好。”

众人见二人停住，脸上面不改色，但看戏的心情有多急切目光就有多炽热。他们是想听小福星说话的，可入耳的是道低沉的男音。

“请问郭大人，渠安灭南夏是哪一年？”

耐和与人讲话时习惯将剑抱在怀里。此刻他双手抱剑，偏头凝视穿着一身官服油面肥肚的郭大人。他一个昂藏七尺的男儿，步子稍挪便挡住了霍清飖。外人眼里他就是有意将霍清飖护在身后。

被一个侍卫提问，郭大人的不悦溢于脸面，但诸多大臣都在看戏，不答难免叫人以为自己怯他，便回：“先皇在位五十六年，十五年前。”

“渠安方灭南夏时光景如何？”

“扩疆开土，盛势难当，三境来朝。金块玉石遍地，遗无人拾，稻粟盈仓比岁丰年。”

“又请问，如此鼎盛之时霍铮家主可在？”

“当年霍铮兄已辞族归隐。”

问答到此为止，耐和轻笑拱手道：“谢郭大人答疑。”

一干大臣明了了，纷纷点头。待郭大人觉过味，为时已晚。自己往坑里跳怪不得别人，只颤抖着手气得摔袖。

十五年前渠安可谓如日之恒，如月之升，霍铮却毅然归隐，当然没有参与当年属于渠安的美好。既然富贵不曾分羮，人家苦难时作什么一道来遭罪，除非是傻了。虽然人人口里都喊着仁义爱国，不屑富贵金钱，患难显真情云云，可事实上，送人上断头台之前都还有得准备顿送行饭，何况是叫人自愿陪你等死。如果当年霍铮是在渠安祸起时归隐，他们要掂对那也是理直气壮的，可人家从始至终没有参与，没有错处啊。真正火烧眉毛才着急的权贵自知理亏，心知即使霍铮不在霍家也尽心尽力奉守渠安的大臣无可辩驳。

而若说霍铮是未同甘不共苦的话，那么霍小叔公便是未同甘只共苦的傻子。大臣们细细想来，自觉缄默。

无声时，主座上明黄龙袍之人一声轻咳。人们都换上之前无害的笑容。

霍清飖委身行礼，“清飖谢诸位大人夫人出席清飖的笄礼。”

几声“免礼、免礼”过去，一切恢复如常。

耐和负剑搀她走到主座，越靠近他越觉奇怪，眉毛挑得老高。

“国君。”霍清飖身子未矮，

被国君扶起。

“不用礼，小福星给我老人家行礼，我要折寿的。”国君一双眼笑得弯弯，眼角褶皱直连鬓角。他起先踮起脚尖拦霍清飖的礼时，脸上颇为尴尬，但一想到不日将雨又满是欣慰。

霍清飖:“国君会寿比南山的。”

她说得诚恳，眼里笑意很真。对于这个国君，她是真的喜欢。

她初初见到他是在天尘第一次派人来作法的时候。当年瘟疫，渠安很多没有染上瘟疫的国民都逃离了，剩下些病入膏肓的。在祭祀神坛下，以各种姿势在地上的人们等着作法，投向殿上的眼神近乎狂热。当有的人在对他们说:“瘟疫要靠治作法是没有用的，老天爷治不了病救不了人”的时候，她在神坛旁一堆朝中人士里看到了他。

比起丧气的大臣们，他精神得耀眼，那怕矮得可以让大臣轻易遮住。他是霍清飖所看见的唯一一个蹲**让病患抓住手，听他们祈求的人。不管其他人是不想抑或不敢，总之他是唯一的。

国君看着她，笑道:“寡人就借小福星的吉言了。”

而耐和……

面对矮自己……甚至矮霍清飖一截的渠安国君，耐和没忍住抽了下嘴角，好在迅速停住，清清嗓子跪地叩首道:“草民参见国君，国君万岁。”

他此前没见过渠安的国君，不想这国君身形矮小，分明不惑却是头发花白，皱纹满面。他吃惊，但一干大臣与国民十分平静。

“免礼。”

主殿上钟声响起，到入殿的时间。

国君送开霍清飖，“去吧，小福星长大了。”

这样一句话，像是父亲对女儿的低喃。但所有人都清楚，霍清飖的父亲是在主殿中央等候多时的那位。

万众瞩目下，霍清飖提起裙角踏上台阶。临门一角时脚下一歪，大片嘶声下耐和本能地出手扶她，扶正后退到台阶下。

感觉腰上有道手劲稍纵即逝，霍清飖回头看向台下。

烈烈穹阳下，她回头瞬息勾唇一笑，笑进数百人心坎里。

惊鸿一笑中只有耐和是清醒的。这可不是就霍清飖想杀人时的表情嘛，皮笑肉不笑。

有人找到霍清飖眼睛所看方向，投去视线，看到耐和。

他眉目俊郎，袭着身黑程子衣，怀中抱长剑，气度不凡。不过那拢袖抱剑的姿势倒像个方投笔从戎的书生。

从行出席的大臣夫人问:“他是什么人？与清飖姑娘熟络至此？”

“这位是闻光世子配给清飖姑娘的近侍。往前可是天尘护卫军的统领!”

“怪不得怪不得，气宇非凡!同闻光世子各有千秋!”

夫人公主们谈论时，耐和在霍清飖回头前忽地弯腰，她们一眨眼发现人不见，再仔细看看竟是矮身鞠躬去了，怪道:“他在做什么？”